第十四章
午夜秃鹫 by 张汉威
2018-5-28 06:01
第二章 山行 7
风从山谷刮上来,刮得树木飒飒作响。
帐篷外大概降到零下二十度了吧。才十二月上旬,这种寒冷毕竟还是很不寻常。尽管裹着睡袋,却仍是寒气彻骨。
西崎二十分钟前就睁开了眼睛,只活动眼球看了看周围,但帐篷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落合的呼噜声也不响了。要在平时,那声音应该会响得叫人想掐死他。
“听到了吗?”
相隔几厘米处,响起了落合的耳语声。
“在上面。”
“两个或三个。”
“三个人。”
隐约响着夹杂在风声里的踏雪声。
“在搜寻我们的吗?”
“是吧。”
帐篷应该已经被大雪掩埋了。有点缺氧,头部微微作疼。
依靠灯光的照明,不管多么注意也不可能找到吧。再加上这大风。走下斜坡,只要没踩穿帐篷顶就找不到。大概没有人会在半夜里走下这山谷什么的。不过,也没有什么好心情,想起了那些人拿着的枪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凝神屏气,将全部神经都集中到耳朵里。只有时间在不断地流逝。
西崎从睡袋内慢慢地抽出手臂,看了一下手表,荧光涂料显示,指针指在十一点半。支起帐篷后已经过去五个钟头。在地面是刚入夜,在山上却是漆黑的深夜。
上面仍有什么人的迹象在持续传递过来,西崎看了好几次手表,时间却仿佛停止不动了似的。
觉得落合似乎从睡袋中溜了出来。
“怎么啦?”西崎低声问道。
“看一下。”
“胡扯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“一点点光线看得见吧。”
西崎也拉下睡袋的拉链,在黑暗中坐起上身。
摸索着找鞋,缓缓穿上。
落合一打开帐篷的入口,似乎冻住了的空气便跟着积雪一同漏了进来。前方也是一片黑暗。
雪停了。
上面微微有声音隐约作响,混杂在风声里。两人停止了动作。
声音又传了过来,是雪从树枝上掉落的声音。
西崎的全身都高度紧张,落合的身体也僵住了。踏雪的声音很清晰,有许多脚步声,小心翼翼地使劲踩着雪靠了过来。
头上的树枝摇晃,雪块掉落。两人慌忙低下身子。
尖厉的声音继续响着,伴随着劈断树枝的声音,积雪纷纷掉了下来。两人的身体同时伏在帐篷里。
西崎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然而他马上唤醒了昔日的感觉。在阿富汗,在中东,在非洲曾经体验到的,那种神经沸腾了似的感觉。
“正在扫射。”西崎嘟哝道。
子弹打在帐篷上的低沉的声音继续响着,摇晃的同时雪花飞散。
抓住想要抬起头的落合的脖子,摁在帐篷的地板上。
“正在扫射帐篷,是装上消音器的枪。”
西崎就那么抓着落合的脖子,退到了帆布背囊的后面。
这时候,黑暗中也传来帐篷被打穿的声音和引起的震动,落合本想要抖落西崎的手,此刻身体也默默地趴着不敢动。
“老这样就要被打死了。”西崎紧贴着帐篷的地板说道,“枪停了就跑出去吧。”
“不像要停下来呀。”落合答道,声音紧张得变尖了。好像终于明白了他们自己所处的境地。
扫射突然停止,一切归于寂静。
大风猛吹到背上。帐篷的上半部分被打得稀巴烂,裸露出支架来。
凝视前方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这些家伙横竖只是在随便乱打一气。”落合出声道。
“就算那样目标也很准确,帐篷有一半化为乌有了。最好从这儿出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又有几发子弹掠过了头顶,一发打飞了支架,帐篷歪了。
“从东边打来的。”
西崎拿出小刀,割开西侧的布。
将帆布背囊推出去,观察了一会儿情况。狙击手没有反应。
“走吧。”西崎短促地说了一声,身子趴在地上,匍匐着出去了。落合跟在后头。
在雪地上边爬边推着帆布背囊离开了帐篷。枪击依旧停歇。
前行了十米左右时,身后响起了爆炸声。回头一看,黑暗中看见了熊熊的火焰。
“是手榴弹。那些家伙,往帐篷里扔手榴弹。”西崎呻吟似地说道。
“逃吧。”
黑暗中落合抓着西崎的胳膊。
两人背起背囊站起身时,身旁的树枝被打断,积雪纷飞。
他们俩再次闯入雪地里。
“从哪个方向打来的?”
“东边。”
“只好下去了。”
西崎将身体转向了西边。在斜坡上宿营毕竟还是正确的。
滑落中好几次都撞着了树木。
滑了几十米后重新调整一下身体的姿势,止住了滑落。
没有从容思考的时间,竭尽全力在应付目前的处境。西崎卧倒在雪地里调整呼吸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觉得有人,是落合。
“没事吧。”西崎一出声,就被从身后抓住了肩膀。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,却听到了落合呻吟般的声音。
两人彼此挨在一起,蹲在树干背后。枪击停止了。
突然上头又枪声大作,是没有消音器的枪声。几支自动步枪互相射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着。
两个人的身体靠得更紧了,从树干后面后退。
没有工夫思考发生了什么,可以肯定的只是有许多人在相互开枪射击。每当枪声传来,落合的身体就变得很僵硬。这也很自然,在贴身处听到枪声他恐怕是第一次,何况那些枪声还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枪声响了大约十分钟便嘎然而止。
静寂在继续。大雪与黑暗,吞噬了一切声响与痕迹。听得到的,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风声。
“结束了吗?”落合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“好像是。”
两个人悄悄分开身子站了起来。
身体靠在树木后面窥探着动静,但黑暗中除了悲鸣似的风声之外,听不到任何声响。
开始缓缓地迈开脚步。
两人肩膀靠拢并排走着。雪深没膝。不知多少次迎面撞上树木,每一次心脏都要抽缩一下。
落合站住了,按住西崎的脑袋同时斜视了一下。
走到了斜坡的尽头,听到上方使劲踩雪的声音,不久还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在说什么?”落合的嘴巴贴着西崎的耳朵耳语道。他恢复了相当程度的沉着镇定。
西崎侧耳倾听,的确听到了讲话的声音,可是那话语声在脑子里无法形成意思。是风声的干扰才听不懂的吗?不,不是那样。再倾听了一会儿,终于发觉那并非日语。
那话语声和踏雪声不大工夫便远去了。
“是朝鲜话。”西崎道。
“那么,白天见到的那支队伍……”
“是朝鲜的。”
“为什么能断定是北边的?”
“除此之外还有哪儿。”
落合不吭声了。
“朝鲜的十几个家伙,居然穿着白色的迷彩服拿着枪在日本的山里走着。而且深夜还遭到不知何人的枪击,帐篷都被手榴弹炸飞了,简直像在战场上。警察是该限制进山哪。”
过了一会儿,西崎才听到落合夹杂着叹息的声音。
“你是说警察和自卫队在山口戒严,不是因为我看到的爆炸吗?”
“是在追踪上面的那帮人吧。带着武器潜入国境的人逃进山里来了。”落合深信不疑地说道。假如这么思考的话,那确实合乎逻辑。
朝鲜的高速舰艇在日本海甩开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,是一年前的一个事件。危机管理的必要性在日本也终于成了讨论的话题,不过还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吧。
“可是,”西崎停下话头,整理了一下思路才道,“此刻在朝鲜半岛正在举行美朝韩三方会谈,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发生这样的问题?”
“那些家伙有那些家伙的考虑吧。”
“袭击我们的是哪一方,北边的还是警察?”
“我能知道吗。反正警察和潜入国境者爆发了枪战,我们被卷进那里面去了。”
“警察会拿着自动步枪吗?”
“那就是自卫队。不管哪个都行。这么一来,这趟旅行就成了非常特别的另类行动啦。”落合抬高声音道。
“不妙哇。”西崎想道。西崎很清楚枪的恐怖。一旦开火,生命就将丧失。打得皮开肉绽骨头碎裂内脏稀巴烂,将至今仍谈笑风生的人们,变成一堆堆普通的肉块,看了都恶心。
“那是因为没被那些家伙找到。天一亮就这么下山,直接去找警察吧。”西崎对不知好歹盲目乐观的落合说道。
“胡说。现在正要决一胜负。”
“打算干什么?”
“看到最后呗。更准确地说就是调查正在发生什么。有多少偷越国境者,潜入国境的原因是什么,谁,又是为什么袭击了我们的帐篷,想知道的事有一大堆吧。照片方面就拜托你啦。”
落合的话多了起来,这是兴奋不已的证据。
西崎将手表凑近眼睛看了一下,十一点五十二分。帐篷遭袭击后还不到三十分钟。
“背囊丢了。”
黑暗中听到了落合的声音。
“我的还在。”
“食物和燃料少了一半。”
西崎在脑海中重新计算了一下装备。食物的三分之一,与无线电报话机重量相抵的三支丁烷气罐,都装在落合的帆布背囊内了。
“两样都不到一半。”
他突然打了一下寒噤,落合的身体也隔一会儿便哆嗦一下。紧张消除之后,骤然开始感到寒冷了。
冰冷由脚底渗透至全身。一想到要在这里一直呆到天亮,恐惧便涌上了心头。气温在拂晓时分将降到最低,被子弹打中之前就要因严寒冻死了。
“挖个雪洞吧。”西崎说道。
“铁锹呢?”
“在我的背囊里。”
落合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。
西崎从帆布背囊里取出组合式的雪铲。
两人轮流掘洞。雪面以下五十厘米都是新雪,在它下面的雪凝固了,但不能不挖。不过再往下二十厘米就跟地面一般坚硬了。
他们花了三十多分钟,才挖成了深达一米的雪洞。
支起布篷当作天花板,身体相互靠在一起坐着。就因为隔断了风,感觉体温在上升。
热水壶里的咖啡尚有点温热,各自喝了一杯,体温便稍微恢复了点。到天亮还得六个钟头。要设法活下去,非从这里逃脱不可,我还有必须得做的事情。西崎让似乎中断了的意识振奋起来。
大风越刮越猛烈,震撼着布篷从头顶上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