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第四章
　　清晨，整齐划一的树林中，有一个人影在练太极拳。从一招一式上看，他的功夫很深。
　　一辆出租汽车停在大门外。很快，传出哨兵与人争执的吵声。
　　战士见走近的高贵川，上前敬礼，道：“首长，请你证明我归队的时间。”
　　高贵川是旅政治部主任，听战士一说，给弄糊涂了，问道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战士焦急地：“首长，我是丁一，装步一连。探家回来，火车晚点。打的归队，哨兵阻拦。时间一算，已快晚点……”
　　高贵川显得厌烦战士打的，生冷地：“你别像连珠炮似的，慢慢说。”
　　“还有五分钟，超假了……”丁一带着哭腔。
　　高贵川摆摆手：“我是政治部高主任，给你作证，慢慢说。”
　　丁一放心了：“首长，这么回事。我探家跟开服装厂的爸爸说，部队发的绒衣，一到冬天啥事不当，让他给定做了三十套羽绒背心，又暖和，又不影响军容，又不耽误训练，给排里战友带了回来。喔，对……”
　　丁一急忙转身，从车里掏出一件：“首长，这个就是。”
　　高贵川接过，一掂量，特别轻。摸摸，质量也高档，点点头，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小丁，难得你们父子想着部队。”
　　听到夸奖，丁一露了底：“成本只三十元，到了市场一百一。我拿回来按批发价三十三元算，若是有人买……”
　　丁一突停，面对首长，他清楚，肯定不是做买卖的时候。
　　高贵川深遂地：“说下去呀！”
　　丁一道：“一下火车，没赶上公共汽车，花了五十元坐出租车……今天七点是归队时间。到了门口，哨兵不让我进……”
　　高贵川道：“旅里规定的，出租车不准进营区。”
　　丁一又显焦急：“这么多东西，扛着跑回去也要超假的呀！门岗让我们连队来取，那我更赶不上趟了！”
　　高贵川谅解地对门岗说：“情况特殊，让车进去吧！”
　　丁一一听，转身钻进车。
　　高贵川想起手里的衣服，道：“小丁，拿回去！”
　　丁一从车里喊：“首长，你留着试穿吧！”
　　车一进院，丁一又探出头喊：“首长，一连要是问，您可要为我证明！”
　　一连院里，邓玉林与郭宝刚两个人边走边谈。邓玉林有些焦虑地：“旅长，检查团来咱连，不让招待，不让突击完成年度指标，这都好办。但不让搞欢迎仪式，是不是显得太冷清了点？至少得有条大横标，广播里放点迎宾曲什么的，营造气氛。”
　　郭宝刚道：“既然集团军已经通知了，咱还是按规定办。反证检查团来验收半年军政训练达标，主项不出差，别的见机而动吧……对了，听说检查团里有集团军张副军长，他虽然是分管训练的，但有关后勤工作的情况也要抓一抓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邓玉林记下了。
　　“另外……”郭宝刚还是道出顾虑：“三排的事，能不提尽量不提。特别要告诉李长仁，别老想出新花样。在连队工作，要踏踏实实。上边要是问得紧，你们干部也要揽责任，让尚武解脱。”
　　邓玉林明白了：“这事本来就与尚武无关！”
　　三排的几个战士在擦玻璃。丁一擦了会儿，瞅瞅“任务区”，一声长叹。
　　突地，丁一有了主意。他借桌子跳上旁边战友宋学发一侧，小声地：“我有点事……每扇窗户二元，四扇共八元……给你十元。怎么样？”
　　宋学发吞吞吐吐：“这……不好吧……”他回头瞅瞅北面的两个战士。
　　“谁也不知道……”丁一趁宋学发犹豫中，已极快地塞过十元钱。
　　随后，丁一又走到尚武身边，道：“排长，咱连的玻璃几百块，一下午也擦不完。我去买擦玻璃器。”
　　尚武转过头，为难地：“那得请示连长。够呛，咱连没这笔开。”
　　丁一无所谓地说：“我自己掏腰包，全班每人一个。不就是四十多元吗？”
　　尚武望望南侧道：“那你的任务？”
　　宋学发喊：“排长，我替他完成。”
　　尚武笑了：“快去快回！”
　　待丁一刚走，欧阳帅在擦玻璃中与宋学发汇合，小声地向他诉说着。宋学发听得兴奋起来，手里的麻布赿抡赿快。
　　营房附近的一座荒山坡上，错落有致地修着一圈环型碉堡，远远看去，又像一辆辆伪造起来的坦克。
　　三排战士在进行“装步连攻敌防御堡垒”演练。一个个单兵掩体前，摆放着一架架单兵火箭筒，而战士们则围在一空场边，由旅里派来的小教员示范表演。
　　尚武对军事绝技有独特的兴趣，看得聚精会神。
　　小教员前面是一架火箭筒，他在表演单眼瞄准吊线。或许时间长了，战士们边看边议论纷纷。
　　“了不起，他能单眼瞄准吊线一个小时不眨眼。”
　　“这才过了十分钟，早着呢！”
　　“真厉害！”
　　“该申请世界吉尼斯纪录！”
　　小教员似一座雕像，纹丝不动。
　　突然，丁一道了句不太恭敬的话：“形式主义！”
　　尚武瞪了丁一一眼，制止道：“不要议论，注意学习！”
　　小教员气定神凝，心无旁鹜。围观的战士中，宋学发对米亮耳语。听着听着，米亮的脸色突变。
　　丁一仍在嘀咕：“瞄准了快开炮！敌人还能让你瞄上一个小时？早把你干掉十个来回了……”
　　尚武只得走过去，拉了拉丁一，防止他再说下去。小教员身子仍未动，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。
　　屋内很静，邓玉林与尚武交谈的声音不太高。邓玉林略带埋怨的口吻：“人家小教员好歹也是咱旅的一张名片，又是郭旅长亲自指定到三排传授技艺的。你看看你的兵，硬把他气跑了，连留下吃午饭都不干！”
　　尚武坦然地：“战士们的议论的确不应该。但连长你说说，他在那单眼瞄准吊线一个小时，这一套有用吗？”
　　邓玉林自嘲般：“真是啥干部带啥兵。我带出了你，你又带出了一个排，都是刺头！”
　　尚武笑了：“连长，我说句你更不愿意听的话：按我们现有的装备和训练方法，根本无法完成‘装步连攻敌防御堡垒’的训练！”
　　邓玉林吃惊道：“你真有这个想法？”
　　尚武反问：“不光是我。从连长你订的训练计划和抓法上看得出来，你也有这个顾虑，就是不敢讲明白而已。”
　　邓玉林似被捅到痛处，忙摆手让尚武坐下：“细说说，你有啥考虑？”
　　尚武拿出自己思考已久的话：“必须改革训练方法……”
　　“好！”邓玉林高兴地一拍桌子：“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！”
　　“报告！”门外有人喊。
　　“进来。”邓玉林回应。
　　房门开外，米亮怒气冲冲地走进来。一见尚武，有点尴尬。
　　邓玉林刚与尚武谈到兴处，想支走米亮般：“米亮，有事吗？”
　　米亮进退两难：“我……反映情况……找指导员……”
　　邓玉林没好气地：“你要是有找指导员反映情况的习惯，那就等明天来吧，他到旅里开会去了。”
　　米亮咬咬牙，道：“连长，我对尚排长有意见。”
　　邓玉林意外地：“意见？”
　　米亮不管不顾地：“他凭什么说是我写的举报信？”
　　邓玉林吃惊：“我们在谈训练改革，根本没谈你的事！”
　　“他在排里说的！”米亮不容尚武插嘴般地快语道：“又是搞总结，又是核对笔迹，把反间谍的那一套都用上了。这是侵犯士兵的人身自由权力，连里要是不管，我上旅里告状！”
　　尚武不明白事情怎么露了相，只好任其自然。
　　邓玉林反问：“那你说是谁写的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米亮的情绪有点稳定：“再说了，谁举报弄虚作假的事，都不错，都是为连队负责！”
　　“这就对啦！”邓玉林话锋一转：“举报不正之风，是为连队作好事，我正要找到他表扬呢！”
　　尚武暗自佩服邓玉林的高明。
　　邓玉林对尚武道：“三排长，你说呢？”
　　尚武自找台阶：“我也是想在全排面前提倡这种实事求是的作法。”
　　邓玉林双掌合击：“咱们三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！”
　　米亮的脸上露出笑容。
　　邓玉林征求意见般：“米亮，你看还找指导员吗？”
　　“不用了，”米亮高兴地：“连长的话，已经让我吃了定心丸！”
　　邓玉林又拉下脸，对尚武训斥道：“但是，三排长用核对笔迹的办法调查举报人，这是侵犯士兵的民主权力。”
　　尚武检讨道：“我承认错误。”
　　邓玉林并不放过地：“光承认错误还不行，要写出书面检讨，连里要根据你的态度决定给不给你处分！”
　　“可别处分排长！”米亮反倒替尚武求情了：“那样会耽误排长提干的！”
　　装步排攻敌防御堡垒的演练一改往日的疲态，战士们训练得热火朝天。
　　尚武把三个班长和高克叫在一处，叮嘱道：“兵书上讲‘常态乃无态’，打坦克堡垒的创新，就要破常规常态，反其道而行，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！”
　　几个骨干聚在一处，献计献策。
　　“好吧，”尚武拍拍手掌，道：“各班按你们各自的思路，分头开进。记住：各练各的，不要重复，注意安全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班长们散去。
　　很快，各班沿攻击路线发起冲击。
　　待全排开进后，尚武看到远方出现巡诊的苏丹的身影，下山迎过去。
　　走近了，苏丹兴致勃勃地对尚武道：“祝贺你！我听集团军医院的同学说，你上军区《前进报》了。”
　　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尚武奇异地：“我有什么事迹？”
　　“别保密了，”苏丹以为尚武客气，道：“就是三排处理给外军表演时舞弊的事。”
　　“啊？！”尚武这一惊，非同小可：“这事怎么能上报纸呀？”
　　“文章上还提到了你的名字”苏丹仍在报喜。
　　“坏了坏了，坏了坏了坏了，”尚武叫苦不迭：“坏了大事了！”
　　一见尚武情绪反常，苏丹也慌了：“真的吗？”
　　尚武难以控制地：“部队最忌讳舞弊的事，上级机关绝不会放过的！一调查，这个黑锅，我是背定了！”
　　苏丹也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：“会不会影响你提干？”
　　“很可能在‘提干’问题的前面，”尚武心绪一落千丈：“先要背上一个处分了！”
　　“那可怎么办哪？”苏丹没了主意。
　　尚武像是安慰苏丹又似安慰自己地：“做最坏的打算吧！”
　　室内静悄悄的，十几个战士在看书，上电脑。尚武在伏案写字。
　　米亮无声地走到尚武身后，看了一眼，上面写道：检讨书。米亮惊惧地拉了拉尚武，示意出去谈。
　　两人离开学习室，边走边谈，直到院内——听到的都是尚武的声音：
　　“你没错，不是给我添乱。
　　”我工作不细，出了漏洞，给排里的工作造成了损失，辜负了旅长的信任和全排同志的希望。
　　“通过举报这件事，你表现了一个青年人敢做敢为的好风气。
　　”弄虚作假这种事，就像纸包不住火一样，早晚会露馅。
　　“你别自责。要说方法吗，直接写名就行了。我理解，你怕报复。其实，你看看，咱连发生过干部报复战士的事情吗？
　　”但是，我不赞成写匿名信的办法。这说明你对自己和上级都缺乏相信。信投出去了，上级肯定要查的。
　　“上级一查，容易产生人人自危的后果，增加同志们之间的猜疑感。
　　”我还听说登了报……反正发生了，坏事变好事吗！
　　“我建议你和高克同志好好谈一谈，消除隔阂。他毕竟是院校生，在连队生活时间短，对部队的情况很陌生，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。
　　”另外，你也跟班长谈谈，他的压力也很大。